《民國密碼戰》,相當老土的書名。
不過,只看第一頁,讀者便會認識這是甚麼書:
一天,林和我在香港酒店的雞尾酒廳喝著蘇格蘭威士忌,看著衣著體面的漂亮中國女子們,其中一些人穿著絲質長旗袍,邊衩開到了膝蓋以上。正當我要問林一個關於中國女人魅力的問題時,他卻問了我一個不太一樣的問題。他說:「顧問,西方女人的奶子真的是紅的嗎?」
一個西方人對東方人對西方人的想像的想像的絕佳例子。
這肯定不是悶書;不過,除了這騙讀者看下去的第一頁外,全書還算挺乾淨的。作者描繪了一個西方人眼中的民國時代中國,書中真事假事滲雜,充滿戲劇性,不算嚴謹的歷史,但又不完全是吹水。
本書作者雅德禮(Herbert O. Yardley)大有來頭,他原是美國密碼專家,抗戰爆發後給國民政府招攬到臨時首都重慶,成為戴笠屬下,為中國培訓密碼人員,也協助破譯日本密碼。本書原名"The Chinese Black Chamber" (中國黑房。中文版副題是「美國破譯之父之華歷險記」),就是他在重慶成立的密碼中心(其實不過是一幢小平房),書中以玩世不恭的口吻述說這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。據說本書四十年代完成後因內容敏感(?!),雅德禮束之高閣,死後至1983年才出版。
不要誤會書中談許多密碼秘密,雅德禮不過說了兩個個案而已。他談的更多是重慶的所見所聞,以及各種令他討厭或大開眼界的人物。在作者的眼中,中國似乎一無是處:軍政人員以權謀私、專業人員水平馬虎、販夫走卒不敬業又不講道義、密碼學員有勇無謀,胡塗喪命;重慶每處地方都髒、亂和臭;唯一給作者較好印象的只是中國美麗溫柔的女孩子(他幾乎用錢買了一個女孩當妾侍)。雅德禮未必有意描黑中國,但是他的行文也許在取悅抱有同樣態度的白人讀者:低下的外國文化可隨意挖苦評論。試看以下幾個段落:
1. 將來回國後,若有人問起,中國給我最深的印象是什麼,我會說:「四億五千萬中國人黎明起床後,一起不停地咳嗽、吐痰和擤擤涕。」
2. 我認為中國人是因為受瘧疾折磨了幾千年才變成黃種人的。搞科學的人應該探討一下我的理論,然後用我的名字來命名這種理論。
3 ...[作者給拉了去作結業演講]我斷言,拿破輪之所以是一個天才的炮兵指揮官,無非是因為他總是搶先敵人幾分鐘到達戰鬥地點,配備更重的大炮。 我引用的這段可疑的歷史沒有引起很熱情的掌聲,再次落座後,我問林我的表現如何。 「不怎麼樣,」林說,「你讓他們把明天可以做的事情放到今天做,等於侮辱了中國人的傳統智慧。」
這幾段本來很好笑,但相信中國讀者很難和西方讀者一起笑(作者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書會譯為中文吧),畢竟他的觀察未必為假(瘧疾說當然是戲言),且常一語中的,像看「醜陋的中國人」,令人不舒服又不易反駁。
除了作者取笑中國人外,令人看得更不舒服的是重慶被日本多翻轟炸後的慘狀。作者的見聞是相當有意思的史料,讓今天安逸地看書的讀者們,深切感受到戰亂中人命是多麼不值錢,而戰時的中國人有多麼超級的忍耐力,可以挨過艱辛。
不過,書中間諜戰故事的真實性存疑。書中講到作者認識了汪精衞的情婦(有惡妻的汪精衞有情婦,未必出奇但是聞所未聞。書中還說汪有許多情婦),二人一見投緣,她更樂意協助他到一個漢奸間諜家中搜尋解碼手冊(原來間諜就是利用賽珍珠的「大地」(Good Earth)一書),讓作者成功破獲間諜網,但是她後來為敵方間諜所殺。整個故事未免過於戲劇化,搜尋解碼手冊的過程尤兒戲,所選的又是西方人認識的Good Earth,似個故事多於像歷史。也許作者的故事有真實的所本,不知有沒有歷史學家考証過。
這本譯本有個優點,是配合內文,選刊了很多民國時的圖片,有名人的(如戴笠、汪精衞甚至賽珍珠等),有中國軍隊和日本軍隊的、有社會民生的(如重慶的市面和遭轟炸後的慘狀),補回了是書一點堅實的「歷史感」。
值得一提的是本書有兩個譯者,譯筆流暢易讀,其中一個竟然是香港政府高官(羅荔丹,現職教育局,是個AO)。工餘時候揀了本冷門但特別的書籍翻譯,並能出版,這樣的高官很罕見。
網上有此書全文(不過沒有圖片)。